林超英《不堪一擊的城市:談香港的脆弱》

林超英
日期 : 2017年 10月02日

年青時, 我跟不少人一樣有一個錯覺, 以為城市比鄉村安全, 因為到處都是堅固的三合土建築物, 在它們的庇蔭下, 我們不用害怕颱風暴雨。 事實上, 隨着香港城市的現代化, 一百年來, 颱風襲港期間的死亡人數持續下降, 1906 與 1937 兩場颱風各死萬人以上, 到我的少年時期, 著名的颱風如 1962 年溫黛及 1972 年露絲等, 死亡人數跌至一百多人之譜, 來到現在, 死亡人數基本上是零, 香港社會基本上認為一個也嫌多。 從這個角度看, 香港這個國際大都會確是穩固安全, 風雨不驚。

可惜, 以上只是迷信三合土的氣象人的狹隘視點。 城市遠遠超過一堆三合土, 而是人群生活的地方, 我們需要宜居的氣候, 需要呼吸空氣和飲食, 也需要排污水, 丟垃圾, 日常生活還需要電力、 燃料、 各種物資、 街市、 商店、 食肆、 路橋、 交通工具、 郵差、 電話、 報紙、 互聯網、 保安、 警察、 消防救援、 醫療、 學校、 娛樂、 銀行等等, 無時無刻都有數不盡的系統在運行, 無數人在不同崗位工作, 互相配合和支援, 協同營造讓所有居民能夠生存的環境, 讓大家過着有尊嚴和有意義的生活。

我們習以為常, 以為運作暢順是理所當然的, 少有置疑支撐城市運行的複雜系統是否永恒可靠, 永無故障。

城市的脆弱

可惜在現實裏, 這些系統是會出事的。 八月天鴿襲澳門, 海水淹浸城市, 斷電斷水, 高 GDP 值和宏偉的大樓群落未能阻止風雨災禍; 同是八月颶風哈維肆虐美國, 德州首府侯斯頓大水淹沒, 全城癱瘓, 還誘發化工廠爆炸的次生災害, 超級電腦和高科技等在自然面前一籌莫展。 更有甚者, 城市癱瘓愈來愈不像偶發事件, 2012 年颶風桑廸在美國紐約造成大規模水淹, 距今只不過五年, 再之前 2005 年颶風卡特里娜襲擊紐奧良城, 間距也只是六年。 桑廸令曼克頓全面癱瘓, 交通斷絕, 大規模停電, 一級大都會的核心區原來不堪一擊, 至於卡特里娜, 大雨加風暴潮也令紐奧良城大面積水淹, 至今元氣仍未完全恢復。

現代人整天誇口高新科技, 原來最高的科技在天上, 灑幾滴雨, 起多少浪, 人間的大都會就變成廢墟。 是時候我們檢視自己城市的脆弱本質, 及早為未來的災難做好準備。

讓我們從香港的幾件「小事」談起: 八月底某日, 北大嶼山幹線、 屯門公路、 汀九大橋等忽然大範圍塞車, 原來平時的交通流暢是「亞臨界狀態」, 幾個毫不起眼的收費亭便足以打亂大局; 同是八月, 歐洲入口的雞蛋驗出殺蟲劑後趕急下架, 反映香港食物靠輸入的脆弱本質, 外來的供應原來是不穩定的; 來到九月, 香港出現廢紙事件, 我們猛然發覺長者們短暫時間不到街頭執拾紙皮, 原來紙箱紙盒可以堆積如山。

見微知著, 這些事件提醒我們: 人口稠密的國際大都會如香港, 原來每天都倚賴無數「亞臨界狀態」的系統支撐, 部份系統為香港到海外張羅食水、 食物、 能量和生活物資, 部份系統在內部運作, 把這些東西在境內處理、 輸送、 使用, 另外部份在下游處理廢物; 就像動物進食、 消化、 血液循環和排泄一樣, 不論身體哪個器官稍為偏離正常, 動物就有死亡的可能。

眼見世界各大城市先後出現災難事故, 我經常在想, 甚麼事情會給香港「不堪」的「一擊」?

東江水 

閃過腦海第一個意念是跨過深圳河的專用大水管忽然不能供應東江水到香港, 以致香港無水可飲。 多數人會說絕對不可能, 不過其實存在多種可能, 例如: 導彈襲擊(註 1)、 飛機失事撞毀、 萬年一遇(但隨時會任何一年發生)的地震、 恐怖分子破壞等。

其他可能包括: 東江取水口附近有嚴重污染事故, 某核電廠泄漏的輻射塵降落東江流域, 又或者某些原因長時間停電, 深圳河兩岸的大水泵停止運作。

另外一個可能情景是: 連續幾年乾旱, 東江流域居民強烈提出優先供水給他們的要求。 大家須知今非昔比, 再不能要求處處以香港為先, 中央政府有可能被迫截停或大幅減少供水給香港。 事實上現在香港從東江分得的配水量只佔總數約 10%, 低於惠州、 東莞、 河源、 深圳和廣州的個別配額(註 2), 假如深圳和廣州告急, 10% 甚有危機!

東江水來港決非必然, 但香港人有缺水的危機意識嗎? 恐怕一點都沒有! 船灣淡水湖的容量等於香港一百日的用水量, 竟然有人提出填掉的瘋狂建議, 危機意識缺乏可見一斑, 更恐怖的是政府稱對建議持「開放態度」。 事關港人生死存亡, 政府怎能「開放」?

電力 

談到停電, 有可能嗎? 香港只要停電數十秒已經成為頭版新聞, 因為我們以為分分秒秒有電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只要看看美國就知道, 風雨侵襲之後, 需時多天以至一周以上才恢復供電是很平常的事, 這種局面遲早在港出現, 到時我們沒電能夠生活嗎? 我想大概不能。

怎麼可能停電? 很容易! 年紀稍長的人遇過 1970 年代阿拉伯石油危機, 可以想像燃料不是隨傳隨到的東西。 只要世界某處發生戰亂, 輸送發電用燃煤或天然氣的路線可能中斷, 無煤無氣也就無電。 近年非洲水域巨型運煤貨輪被騎劫案例是徵兆之一。 此外, 香港發電集中在踏石角和南丫兩點, 是導彈和恐怖分子襲擊的熱門目標; 在氣候變化的大格局裏, 兩間發電廠會否成為超強颱風或暴雨的次生災難, 也是必須思考的問題。

災難的特性是: 守方只要有萬一的疏漏, 災難就會從夾縫鑽進來, 福島核電廠是最好例子, 政府和廠方信誓旦旦「絕對安全」, 但是百密一疏, 海嘯摧枯拉朽, 核電廠不堪一擊, 泄漏的輻射為禍周邊城鎮。 我們有詳細想像過香港的電廠所有可能的災難途徑嗎?

每日的糧食 

食物方面, 香港 94% 的新鮮豬肉、 100% 的新鮮牛肉、 92% 的蔬菜及 66% 的雞蛋來自內地(註 3), 進口的豬和牛基本上集中在上水屠房即日屠宰。 只要發生任何事故以致上水屠房不能運作, 當日的豬牛肉供應就會立即中斷, 又或者惡劣天氣癱瘓內地的陸路或水路運輸, 香港的食物供應會即時緊張起來。 是不是杞人憂天? 或者是, 又或者不是。 運輸癱瘓不一定源於天氣, 舉例說, 2000 年英國貨車司機一場罷駛運動, 令貨運不能正常進行, 汽車用油去不到油站, 超級市場出現恐慌性搶購, 全國震動(註 4), 原來貨車是否如常行走可以轉眼間化為所有人的生活困難。 誰能保證香港境內的貨運永遠不會有工潮或罷工? 我們有否適當地尊重物流運輸從業員? 有否正視過他們多勞低薪的情況?

雖然香港人食米漸少, 但稻米始終是香港人的主食, 以前有嚴格規定指定入口商儲存食米應付不時之需, 但是 2003 年起儲存量降至支撐香港十五天(註 5), 有甚麼風吹草動, 香港人就要好自為之, 祈求十五日後有麪或其他東西頂替。

此外, 越南是主要的食米來源地, 萬一颱風或乾旱嚴重影響收成, 為了養活自己人, 越南政府不一定供應香港。 大家必須知道, 講到食物, 事涉生死, 錢不是萬能, 中國歷代都有饑荒時期富人擁抱金銀珠寶餓死的故事, 香港人千萬不可迷信錢能夠保證香港食物供應無憂。

大都會如香港倚頼的系統複雜無比, 以及互為牽引交纏, 一處偏差, 隨時處處擾動和釀成癱瘓狀態, 以上列舉種種只是信手拈來的幾個角度, 給大家一些思考的材料。 氣候變化令極端天氣變得頻密, 政治氣候變化影響食水、 食物、 燃料等的供應, 社會財富分布不勻造成不穩定, 都有可能為城市帶來「不堪」的「一擊」。 鼓勵大家居安思危, 在自己的崗位上為香港多做防禦工作。  

作者網頁: http://tiandiyouqing.blogspot.hk


關鍵字:

颱風 東江水 林超英 香港 環境 經濟 社會 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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